一
旗袍垂挂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一经是清晨三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包围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稿纸铺在桌上，几个小时了，那下面没有呈现一个字，我的笔端凝结着滞重，重得我的心也执政下坠。我不知道手中这篇文章该怎样写，写下去会是什么……
风雅的水绿滚边缎旗袍优柔的质地在灯光的映照下泛出幽幽的暗彩，闪烁而活动，溢出无穷柔柔，让人想起轻云薄遮、碎如残雪的月光来。旗袍是那种四十年代末、北平风行的低领连袖圆摆旗袍，古朴高雅，清丽畅达，与现今时兴的。与任职小姐们身上为多见的上袖大开衩旗袍有着霄壤之别。
其实，这件旗袍的诞生不过是昨日的事情，与那四十年代，与那悠远的北平全没相关联，它出自一位叫做张顺针的老裁缝之手。老裁缝本年六十六了，六十六岁老眼昏花的裁缝用自己的心缝制出了这件旗袍天然是无可挑剔的下品，是他五十年裁缝生活的精华集结，是一曲悠长慢板末了的清脆高腔。
这一切都送给了我。
这是我的荣誉和造化。
此日下午，他让他的儿子把衣服送了过去。他的儿子是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是道着名来就让人恶名昭著的人物。恶名昭著的人物离开我这行将拆迁的寒酸院落难免有着降贵纡尊的屈身，有着勉为其难的主动。从他那冷淡的表情，那极为冷酷的言语中我感到了相互的间隔，感到了被仰望的不自在。
儿子将衣服搁在我的床上时说，你这件旗袍让我们家老爷子费了忒大功夫，真不明白你是用什么招数感动他的。我听清楚了，儿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这让我恶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儿子说，我父亲一经有两年多没摸针了，他有青光眼你知道不？你们这些人，往往为了自个儿的漂亮，不惜摧残他人的强壮，自利极了。
我看了那儿子一眼，将衣服包默默地掀开，旗袍水一样地滑落进去，我为它的质地。颜色、作工而恐惧。
绝品！
儿子不甘地说，你给了我们家老爷子几许工钱？
我用眼睛直视着那儿子，实在是懒得理他。儿子见了我这样子式样说，我知道我们家的老爷子又上了一回当。
我说，几许钱，你回家问问你的父亲吧！
那儿子一经走到门口，出门前回过身来审慎地说道，劝告您一句，此后您再不要上我们家了，我父亲不是干活收钱、摆摊挂牌的小裁缝。就为您这件袍子，看来我还得买房搬趟家。
这回来人终于用了“您”，但这个“您”字里边，有着不言而喻的挖苦和讥讽，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听着义愤的远去的脚步声，我想，谁能信赖这就是在电视上常露脸的名设计师，镜头前的那崇高、那自持、那艺术、那清雅都到哪里去了？一旦假装的面纱撕下，他也不过就是街上挂牌摆摊的小裁缝，那一脸的小家子气样子式样，乃至连小裁缝都不如。一私人的艺术水平到了一定地步此后拼的是文明积蓄、人格锻炼和德行素养，我料定此君的艺术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绝做不出他父亲这样的旗袍。
旗袍在衣架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那剪裁是增之一分太阔，对于1)。减之一分太狭的恰如其分。其实老裁缝只是用眼神不济的眼光眼神淡淡地瞄了我两眼，并没有说给我做衣服，也没有给我量体，而只那一眼便将一切深深地印在心底了，像熟习他自己一样地熟习我，这一切令我感动。
顺针&mdlung burning audio-videoailable ash;&mdlung burning audio-videoailable ash;舜针
我的六兄，谢家的六儿。
本该是一私人的两私人。
二
在金家的大宅院里，父亲有过一个叫做舜针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我的众多兄弟中排行为六，出自我的第二个母亲，安徽桐城的张氏。外传这个老六生时便不同凡响，横出，胎衣蔽体，只这便险些要了张氏母亲的命，使他的母亲从此元气大伤，一项不振。这也还结束，更奇的是他头上生角，左右一边一个，就如那鹿的犄角通常。我小时间过父亲，老六头上的犄角究竟有多大，父亲说，枝枝杈杈有二尺多高。我说，那不跟龙一样吗，不知老六身上有没有鳞。父亲说老六没有鳞，有癣，浑身永远的瘙痒难耐，一层一层地脱皮。我说那其实就是龙了，龙眼蛇一样，也是要脱皮的，要不它长不大。父亲说，童言无忌，此后再不许进来胡说，你溥大爷还活着，让他知道了你这是犯上……父亲说的“溥大爷”指的是一经被关押在国外的溥仪，看看儿童手脱皮。尽量他早已不是皇上了，父亲对他还是充满了敬重，明明溥仪比父亲辈分还低，年龄还小，父亲仍是将他称为“溥大爷”。皇上是真龙，我们要再出一条龙那就是篡位造反，犯忌！所以，我们家的老六真就是龙，也不能说他是龙。
于是，我将有角的老六想得万分诡秘，遐想他顶着一双怎样的大犄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遐想他怎样疾苦地蜕皮，那角是无间地长，那皮是不停地蜕，总之，那该是一件很有心思的事情。有一天，我在床上跟我的母亲探讨老六睡觉是不是像蟒一样地盘在炕上这一题目，我以为老六是该当盘着睡而不是像我一样在被窝里伸得直直地睡。母亲说，你如何知道老六不是直直的？我说，大凡长虫一类，只消一蜷缩就是死了。咱家槐树上的“吊死鬼”被我捉在手里，向来都是翻卷着挣扎，跟蛇一样的，拿我阿玛的缩小镜在太阳下头一照，吱的一声，那虫儿就焦了，就挺了，挺了就是死了。母亲听了将我一下推得老远，说难怪我身上老有一股焦臭的腥味儿，让人恶心极了。我说，您搂着我还嫌恶心，我到底还是一个小丫丫，我二娘搂着老六都没嫌恶心，老六可是一条长癣的癞龙，那精湿溜滑的龙味想必不会比槐树上的“吊死鬼”好闻。母亲还是不想亲热我，于是我就用头去抵母亲，企望我的脑袋上也能长出一对时兴的、梅花鹿一样的犄角。母亲闪过我那乱糟糟的脑袋说其实老六头上并没有我遐想中的大角，只不过他的头顶骨有两个突起的核结束，摸起来像两个未钻出的犄角，就是到死，也未见那两个犄角长进去。我愣了半晌，对“未长出的犄角”很缺憾，遐想老六要是再多活几年，长到我父亲那般年数，一定能生出很木错的角来。人和鹿是一样的，小鹿是不生角的，鹿到了成年才会生出犄角，西城沁贝勒家园子里养的鹿就是如此。
我们家相关老六的话题固然不多但都很精彩，传说老六落生时眼目大开，哭声艰深深挚，遍身黑鳞，异相昭著。他是在偏院的北屋降生的，说是生时浓云密布，雷声轰隆，众人在其生母的昏厥中七上八下，不知这驾着雷霆而来的麟儿，预示着这个家族的何种命运。我们家舅姥爷暗里说，看这天相，所来的料不是个等闲人物。金家是天皇贵胄，龙脉相延，该是不错的，然龙生九种，九种各一，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孽种，但愿不要应在了这个老六身上。学会儿童手脱皮。
老六身上的那层鳞苦苦折磨着他，使他疾苦不堪，需时时地将他浸泡在水盆里才调使他安全上去。听说那鳞黝黑发亮，有花纹斑点，时常成片零落，很是吓人。二娘抱着老六去医院看过，老六这身皮把那些护土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医院给开了不少药水，抹了只是杀得疼，根基不论用。舅姥爷说，不用治了，凡有成勋长誉者，必附以怪异。我父与曾国藩曾文正公同朝同事，知那文正公也是终身癣疥如蛇附，每天用两双手抓挠，必脱下一把皮屑，这实则是贵人之相。
老六两岁的时候，有一天白云观的武老道来我们家找父亲聊天，父亲着人将老六抱进去让老道着。老六一见老道，立时在老妈子身上翻腾打挺，大哭不止，一刻也不能消停。武老道站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一口一口地喝茶，并不理会闹得地覆天翻的老六。父亲只好让人把呜咽的老六抱走，那一路哭声直响到后院深处，好久不能止。父亲请老道对孩子的未来赐与提示，老道说，四爷的茶很好，是上等的君山银毫……
武老道在京城不是寻常人物，据云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之术，驰驱者争集其门。武老道论命相可谓奇验，京师某王爷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绪和宣统的八字，武老道看事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众人皆服。今老道对老六的前程既不肯点明，父亲也未便多问，愈发觉得六儿子的神秘不可测。老道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令公子有胎衣包养，生虽有惊而命大，日主有火，盛则深谋远虑，欠则怯生生怯怯乔乔，大堤财旺，若生在富贵之家当责不可言。父亲问今朝生在金家又当如何，老道说，水一、大二、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父亲问三、八岁当怎样。老道说，四爷这条没味儿了……
事后父亲将武老道的话学给老大的母亲听，二娘说，一个孩子家，三、八岁能如何样呢，我们的六儿眼瞅着虚岁过了三周，也没见有什么不好，他一个花老道，实事求是地瞎说结束。父亲说，还是要在意些才好。二娘说，在意自要在意，家里的孩子们我们哪个又不在意了，只是不要看得太崇高娇贵了才好。小孩子推得中和才调强壮滋长，旺不得也弱不得，旺则不能任，弱则不能禁，只待至十五成人，才能够区别贵贱，现在抱在怀里就论前程实实的是有些谬妄了。话是这样说，看着手脱皮了怎么办。但父亲对这个生有异禀的儿子仍是情有独钟，往往将老大抱在膝上，抚弄着他那一对硬硬的角说些“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屁话。小孩子手脱皮。彼时，家中的老七舜控一经出世，而父亲对他那个弱得像猫一样的七儿子是连看也不看的。
老大不负父望，公然生得灵巧伶俐，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对角更是提神，不知被几许猎奇的人摸过。亲戚伙伴谁都知道，金野生了一条龙。那时虽已进入了民国，可在那些前清遗老遗少们的心目中，何尝不盼着北京东城金家的宅院再像醇王府一样，成为又一座潜龙邸。
老大进出都随着父亲，他能够跟着父亲吃小灶，食物的精美远远越过了他兄弟姐妹们的淡饭粗茶。他还能够坐父亲的马车，并且也。要永远的一私人攻克正座，让父亲打偏。他一个君子儿，坐在车上的严肃神气，让所有的人看了受惊，似乎他早已就这样坐过，连父亲也显得阴暗无光，形质汗下了。于是就有了舜针是德宗转世再生的说法，神乎其神，跟真的似的。对此，父亲不予说明注解，在他的心里可能乐于人们这样说道。他的讳莫如深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推涛作浪，在他的默许下，老六不是龙也变成了龙。持倔强阻挡概念的是二娘，她不首肯人们这样糜费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就是儿子，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不要毁他。二娘是汉人，对一个汉族小老婆的话，人们尽可不听，娘们儿家就知道傻疼孩子，懂个屁。就这样，我们的老六有了不少干爹干妈，谁都希望能沾点龙的光。在龙还没有腾起来的时候他们是爹和妈，一旦真龙成了气候，封王封候，那简单的爹妈岂能打发得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江心补漏是傻瓜干的事情，晚期的投资是精明远见的显示。很难说在老六那些“爹”、“妈”的思想中，没有本日期货买卖的成分在其中。小孩子手脱皮。
“爹’”、“妈”们送的钱财、物件可能够老六吃一辈子的。
玉软香温、锦衣玉食中的老六，因了他的相貌，因了众人的推崇惯纵，在金家变得各色而怪戾，落落寡欢地不合群，这使他的母亲时时处在哀愁之中。她固然不信赖武老道的胡诌，但却牢牢记着：“这孩子该当生在富贵之家”的断语。这个断语在她的心里是个时刻挥不去的暗影，她总预见到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作……
民国十年，我们的父亲漂洋过海去周游列国，北京城留下他的三个妻子和子女们。对待父亲的远游金家人谁也不以为然，由于这个家里有他没他是一切照旧的。父亲在我们家里从性子来说就是个尊贵的来宾，不理财，不拿事；他所熟习的就是吃喝、会友，起着门面的作用。父亲走了，孩子们在某种水平上获得了抓紧，是件求之不得的善事。
所感到遗失的是老六，失了依赖的老六有种终身无托的恐惧和单独，他的心只系着父亲。没有他人。每每父亲来信，信中所关注的也唯有老六，宛若他的其他儿子们都是举足轻重的陪衬。当然，儿子们对父亲的来信也向来漠不关注。老六则不然，老六要让他的母亲把父亲的信一遍一遍地读，诲人不倦地听得很全心当真。这使人感到，老六与父亲的关联在父子之外又增加了某种说不清的情债，不能细想，细想让人害怕。
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金家的孩子们要在看门的老张的领导元首下到齐化门外东大桥去放风筝。孩子们托举着风筝，纠缠着线绳，你喊我叫，闹哄哄打狼似的涌出了二门。出门时被站在台阶上的二娘叫住了，二娘由屋里拽出了满脸不痛快的老六，将他推动孩子群中，让他和行家一块儿去放风筝。老六不想去，转过身就往屋里走，被矮他一头的老七一把拉住，老七刚封上开裆裤没有两年，却小小孩儿儿似的很能体恤人。老七说，六哥别走，我带着你。二娘说，让小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六你羞不羞。老六折腰不语，二娘说，到野地去，让风吹吹，把一身懒筋抻抻，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怎的还不愿去？说着二娘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就将一个沙燕风筝塞给老六，连推带操地护着金家的小爷儿们出了门，奔东而去。
二娘在廊下深深地叹了语气。
依着二娘的意思是有心将老六混在金家的哥儿们中心摔打摔打，目前她的这个儿子过于细腻软弱了。这不是金家人的特性，也不是她的愿望，在她的思想深处，很怕真应了老六是德宗转世的说法。她嘴上说不信，心里也难免不在打鼓，把她的儿子和那个窝囊又凄凉的光绪皇帝连在一起，她这个做母亲的何以能毫不委曲！为此她希望她的儿子能粗拙一些，能随和一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她没有给人说过，夜深人静之时，她往往用手用力地按压老六头上那两个突起的部位，你知道(。她生怕那两个场所会生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那天，放风筝的一千人等热火朝天地回来了，刘妈站在门口挥着个布掸子挨着个儿地拍打。拍哪个，哪个的身上尘上冒烟，呛得刘妈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儿。刘妈说，这哪儿是去放风筝，明明地是去拉套了，瞧瞧这一身的臭汗，夹扶都湿透了。末了，刘妈拽过冻得直流青鼻涕、浑身瑟瑟发抖的老六，相比看

奶藓宝宝宝手脱皮怎么回事 宝

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浑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一经过去，就是我们家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入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人们对老六的传说一经淡而又淡了，金家一经没有几私人还记得那个忧虑的、早逝的男孩儿。
恰恰我是个爱瞎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遐想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奇异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马猴子，和行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钦慕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生动在我的精神生活中，成为不可瓜分的一局限。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精通文字的水平，一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父亲偏说是“桥儿胡同”，让我回家对母亲也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儿”，否则此后就再不带我进去遛弯儿。孩子手脱皮怎么回事。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了。但父亲则打发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糊了。
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他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下链条的喇喇响声，从小洞里看着车夫一弯一弯的背影，只感到困乏，想睡觉。父亲拍着我的肩说，别睡啊，在意着凉。我唔了一声，并没有几许醒悟。父亲说，马上就到你谢娘家了，你要听话，别淘，跟你六哥好好玩儿。我问哪个六哥……父亲说当然就是那个长犄角的六哥，还能有谁！我听了一激灵，困意全消，我说，真是我们家的老六吗？父亲说，当然。
胡同很小，没有雀也没有桥，唯有一堆堆的烂布，臭气熏天地堆在各家的房前、门口，让人恶心。事后我才知道，这些破布都是从脏土堆捡来的，洗净晾晒干了，用糨子打成袼褙，卖给做鞋的鞋场。一块袼褙能卖八大枚，八大枚能买一斤杂面。这片空中，家家都打袼褙，家家都吃杂面汤，成了“桥儿”的一道风景。
父亲领着我离开一个稍微明净的小院里，院里北房三间，东房塌了，南面是一溜儿墙，有棵倾斜的枣树，死眉瞪眼地戳在那里。树底下有个半大小于在撕铺陈（铺陈，老北京话，是指褴褛的布头，或制作衣物的下脚料。），往板子上抹糨子，将那些烂布一块块贴下去。墙下一排打好的袼褙，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亮光，冒着腾腾的水汽，显得很有点儿愤怒勃勃。小子见我们进来了，头也没抬，一双沾满了糨子的手，仍然灵巧地在那块板上抹来抹去，没遭到丝毫影响。
父亲叫了一声六儿，半大小子“嗯哪”了一声，没有显出感情。
这时，从北屋里闪出个四十岁左右的白净妇人来，脑后挽了个元宝鬏，穿了件蓝夹袄，打着黑绑腿带，一双蓝底蓝花的绣花鞋，浑身高低透着那么明净爽利，透着那么精神。
父亲让我管她叫谢娘，我叫了，谢娘把我揽在怀里，夸我是个懂事的丫儿。谢娘身上有股好闻的胰子味儿，跟我母亲身上的“双妹”牌花露水绝不相同；绝对比，还是这胰子味儿显得更平淡，更家常，更随和一些。我喜欢这种滋味。
我们被谢娘让进屋里，屋里跟谢娘一样，处理得洁身自好。炕上铺着白毡子，被窝垛垛得整齐截齐，八仙桌上有座钟，听说儿童手脱皮偏方。墙上有美人画，茶壶茶碗虽是粗瓷，也擦抹得亮晶晶的，东西归置得很是场所，摆设安置得也很到位，谢娘是个很精通的人。从谢娘和父亲的讲话中我了解到，她对我们家里的情形相当熟习，对我几个母亲的情形也是洞若观火的。我还听进去了，谢家搬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是父亲给找的房，谢娘还跟我父亲筹议要把塌了的东厢房盖起来，说六儿大了，该有他自己的屋子了。谢娘说这些的时候，完全是把父亲当做了这家的仆人，那份柔情，那份依赖和她对父亲的那份神态，是我几个母亲都没有的。父亲很舒坦地喝着一种叫做“高末儿”的茶，所谓的“高末儿”，就是茶叶铺将卖剩的各类茶的渣子归拢在一起，一种极低廉的茶。父亲喝着这种茶，和谢娘说着话，所谈均离不开柴米油盐，离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父亲对这院房，对谢家的投入精神令我受惊。在我的眼中，这完全是另一个父亲，一个生疏的，我从不了解的父亲。在金家，谁都知道父亲是个不论不顾的大爷，他搞不清我们院有几间房，对比一下孩子手脱皮。搞不清他到底有几许家当，更搞不清他十四个孩子的罗列顺次和寿辰。人们说四爷真是出世的散仙，萧洒得能够，弦外之音是“四爷真是懵懂得能够”。“懵懂”的父亲干脆以懵懂装懵懂，很足够天时用了“大智若愚”这个词儿。
见我很注意他们的讲话，谢娘显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将院里的半大小子喊进来，推到父亲跟前，让那小子管父亲叫“四爹”！
小子很不甘愿宁可地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张嘴。
谢娘说，叫呀，我不知道梦也何曾至谢桥。没你四爹能有这个家吗？
那小子被逼不过，闷声闷气地蹦出一个“四爹”来，连我也听得出，这个“四爹”叫得委曲极了，主动极了，很大水平他是冲着他的母亲叫的。我究竟年数小，对这个“爹”的含义相当的恍惚，在我们家里，没有人管父亲叫爹，我们都叫阿玛，现在桥儿胡同有人管父亲叫“四爹”，我只是觉得别致。
被叫了四爹的父亲很鼓励，他把那个叫做六儿的小子拉到跟前，很动情地细细审察着。我敢说，我的父亲看我们中的任何一私人都没有用过这种眼光，都没有透出过这种温情，单单在这个莫明其妙的小子身上，大白出了这么多的爱，让人不能不妒忌了。
父亲让我管他叫六哥。
我说，我得摸摸他的那两只角！
父亲就让六儿弯下身来让我摸，六儿低下头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不论他高兴不高兴，一双巴掌当机立断地伸向了那个长得并不周正的脑袋。
在粗硬的头发中心，我摸到了一左一右两个突起，尖而硬，有半拉枣那么大。我很兴奋，用手捏着那两个硬疙瘩用力地掐，六儿很粗莽地用胳膊把我搪开了。我恼了，我说明明还没有摸好，他就这样，这次不算，我得重摸！
谢娘责怪六儿不懂事，说小格格要摸你就让她摸摸怎的了，也摸不坏。又说六儿多着一双糨子手，也不洗明净了就进来，一股馊臭的滋味，在意把格格熏坏了。谢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六儿就愣愣地站着，一副傻相。谢娘对父亲说，不让他打袼褙，他偏要打，拦也拦不住，这都是受了近处邻居的影响，跟着什么就学什么。父亲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得念书。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理，无以立。学而优则仕，要想改日能头角崭然，学问是第一的。说罢让谢娘明日探访相近有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校，送他去念书。
六儿说，我不念书。
谢娘说，你这叫不识抬举！
六儿说，我不让人抬举。
谢娘说，是你四爹让你念的，你四爹能害你！
六儿不说话了。
谢娘让我继续摸六儿头上的两只角，我说不想摸了。
我对六儿脑袋上的两个硬包一经失去了乐趣。
父亲打发我和六儿进来玩儿，谢娘让六儿带我到小摊儿上买些酸枣面、铁蚕豆什么的零食。特地打发他，别让街上那些野孩子们欺压我。
我跟着六儿出了北屋，他并没有带我去买酸枣面的意思，仍然蹲在南墙根打他的袼褙，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手脱皮裂开怎么办。我钦慕着那酸枣面和铁蚕豆，心里就对他充满怨恨，一个又臭又穷的烂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呢，就是我们家的小狗巴儿也比他懂事，比他会讨人喜欢。
呸&mdlung burning audio-videoailable ash;&mdlung burning audio-videoailable ash;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没理我，将一块块破布抹平整了，贴在抹了糨糊的板子上，一层又一层。
北屋的窗帘拉上了。
六儿的脸更阴了，他把手里的糨糊摔得啪啪响。
我想看看父亲和那个谢娘在窗帘的遮挡下在做什么。孩子的猎奇心鞭策着我，我悄然默默向那窗户还回过去。
就在我刚刚贴近窗户，把舌头伸进去，要舔那窗户纸的时候，我的辫子被人揪住了。一双黏糊糊的手，毫不留情地拽着我的小辫，直把我拉到南墙。我疼得龇牙咧嘴，对神志乌青的六儿喊道：你要干吗！
六儿抬高声响恶狠狠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操、你、妈！
在金家，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对我有过这样憎恶的态度，这些令我惊讶。特别对“”意思的懂得，作为一个大宅门里的小丫丫来说还十分欠缺，我说，我有三个妈你操哪个？
六儿说，我都操！
从他那猥亵无耻的神态里，我推断出这不是一句坏话，就一脚踢翻了他的糨子盆，将那些没有眉眼的破布攘得满院都是。发脾气是大宅门孩子的专利，我们家的孩子不会“”，但我们家的孩子都会发脾气，我们要提议脾气来，能让天塌上去。
我呼呼地喘着气，掀倒了晾在墙根的所有袼褙，我在那些袼褙上用力儿踩，又把那棵树踹得哗哗响。六儿叉着腰，冷冷地看着我在院里折腾。当我掂起半块砖，盘算向着北屋的玻璃砸过去的时候，六儿过去过问了。他拧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的手用力往后背。砖是扔不进来了，我伸出空着的手，冲着六儿那张厌烦的脸，自上而下，狠狠地来了一下子，立时，那张脸花狸虎般，呈现了几道血印儿。六儿不吱声，提着我的脖领子将我拎出小巷门……
父亲和谢娘走出北屋的时候我一经安全地坐在树底下剥铁蚕豆了。谢娘看着六儿脸上的伤问是如何了，六儿没言语，我说是我抓的。父亲看着撒了一地的糨子说，你这个丫儿又犯浑了，这儿可不是你闹腾的场所。谢娘说，小格格倒是憨直得心爱，是我们六儿太瑰异了。父亲指着我对谢娘说，你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王八一样拗。家里任谁都怵她，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不过我有时还真爱看这丫头犯浑的样子，能忽子似的。叶广岑。谢娘听了就妹妹地笑。
那天我们在谢家吃的是炸酱面，跟我们家的香蘑菇小鸽子肉炸酱不同，谢家的酱是用虾米皮炸的，面码儿是一碟萝卜丝，一碟煮黄豆。面是杂面，捞在碗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勾得人馋虫往上翻。六儿捞了一大碗面蹲在一边去吃了，他不跟我们一起坐，大约是觉得束厄。我看见六儿从缸盖上头揪了一小头蒜，很细心肠剥了丢在碗里，白胖胖的蒜瓣晶亮圆润，在面的搅拌下高低翻动，在六儿的嘴里收回嚓嚓的声响……我说我也要吃蒜。谢娘剥了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是她留着做腊八蒜用的，在意别把我辣着。我们家也吃蒜，都是厨子老王用小钵将蒜砸了，刮在青瓷小碟里，润上小磨香油，远远地搁在桌角，谁要吃，拿过去用筷子点那么一下就行了，没见有谁捏着蒜瓣张着大嘴咬的。
我也学着六儿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口蒜，不论不顾地大嚼起来。没嚼两下，一股辣气直冲头顶，连眼泪也上去了，一张嘴一经昭着不属于我，谢娘和父亲慌得丢下手里的饭来照望我这张嘴。在泪眼昏黄中，我看见六儿蹲在门边低着头袒自在照旧吃他的面，看他那冷漠神情，我恨不得再在那张脸上抓一把。又吃了面，又喝了水，总算将那轰轰烈烈的辣压了下去，谢娘要将剩下的蒜拿走，我说，别拿，我还要吃。谢娘说，你不怕辣呀？我看了一眼六儿说不怕。父亲说，我说这孩子拗，她就是拗。瞧，她的王八劲儿又下去了。
蒜的香是无法抵御的，特别是那辣，更完备了一种离间的勉力。吃过了这样的蒜，我才知道，我们家饭桌上那碟里的物件简直不能叫做蒜。炸酱面我吃过不少，却向来没有吃得这么淋漓尽致、荡气回肠过，治疗手脱皮的偏方。谢家的炸酱面是勾魂的炸酱面。
走的时候父亲将一卷钱塞给谢娘，谢娘死活不要。我和六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谦让，我觉得他们俩的行动很像一出叫《锯大缸》的小戏。六儿可能没有这样的感应，他切齿怅恨地靠在门框上运气。厥后父亲把钱搁在桌上说，眼瞅着就立冬了，你得多备点儿劈柴和硬煤，给六儿添件棉袍，买双棉窝，别把脚冻了。大儿插言道，我冻不死。谢娘狠狠瞪了六儿一眼，六儿一摔门进来了。
谢娘最终当然留下了父亲的钱。
带着满嘴的蒜味儿我跟着父亲坐车回家了。在车上，父亲对我说，回家你娘要问你吃了什么，你千万别说炸酱面。我说，不说炸酱面说什么呢？父亲说，你就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父亲又说，也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以免你娘犯病。我说我绝不会提，我提他们干什么。父亲说，这就对了，要是这样，此后我就常带你进来玩儿，你想上哪儿我们就上哪儿。想及六儿的嘴脸，我对父亲说，谢家这个六儿不是东西，他比我们家的老六差远了。父亲说，你怎说他不是老六，他就是我们家的老六托生来的，你没看他的眉眼、神态、特性跟咱家的老六整整是一个模子刻进去的，不差分毫。他也有角，你看小孩子手脱皮。比老六强的是他生在了富贵之家，占了个好寿辰，我们家那个死了的老六不傻，他是盘算推算好了日子才托进去的。我问六儿的寿辰怎的好。父亲说，他是二月二呀，是龙昂首的日子，龙春分而升天，秋分而入川，这是顺。咱家的老六，生在冬月，时候不对，他不弯回去等什么！
这个六儿是我们家老六托生来的，他与老六是一私人，这事让我不能经受。
我问父亲，六儿也是您的孩子么？
父亲说，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
父亲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母亲在二门里接了我和父亲，母亲唤怪父亲带着孩子一走走一天，让她在家里思念。父亲只是用梯子掸土，不说话。刘妈摸着我的辫子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哪儿弄来这一脑袋糨子呀？我说是六儿抓的。母亲间六儿是谁，没等我张嘴，父亲接过去说，是东单裱画铺的学徒。刘妈说，他一个裱画儿的，裱我们孩子的脑袋干什么，真是的。母亲说，准是丫调皮了。父亲说，让你说着了。父亲说完冲着我笑了笑，看父亲“演戏”，我觉得挺有心思。
四
此后我常和父亲到桥儿胡同谢家去。谢家院里东房三间一经盖起来了，一抹青灰的小厦房，由六儿住着。树上的枣也给了，细小而寝陋，个个儿像是没长大就红了，急着赶着要去办什么事情似的。
我很快熟习了我的角色，父亲之所以把他的隐秘毫无保存地裸露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他把我当成了出门幌子，当成了障眼法。他带着我进来，我母亲能不定心吗！其实我母亲很傻，她就没想到我和父亲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早已被父亲所结纳，成了他的死党。父亲结纳我的条件也很低廉，几个糖豆大酸枣就封住了我的嘴。这使我从小就信赖：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到谢家去的次数多了，慢慢的，我对他们的情形也几许有了些了解，谢家当家的叫谢子安，死了有些年头了。听说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针线，是宫里外务府广储司衣作的裁缝匠。广储司衣作是司部属七作之一，七作是染、铜、银、绣、衣、花、皮，应承着皇宫外部和主要宗室的衣物首饰。慈禧时期衣作最繁盛，有匠役三百余人；到了溥仪的小朝廷，承职的也有二三十。我们家瓜尔佳母亲穿的蟒纹四爪命妇朝服，就是出自广储司的衣作。据我母亲说，宝宝手脱皮怎么回事。谢子安自己是个很活络的人，聪明而善解人意。凭着他人不能比的手艺，他时常走动于大宅门之间，遭到了宅门里夫人、小姐们的接待和喜好。请谢子安做衣服的人都是有根有底的人家，图的是他作工的风雅，名望大。当然，人们也不乏有想了解一点乾清门里的服装流向，诸如逊了位的皇上每天穿西装还是穿马褂，皇后衣服上的缘子兴的是什么花腔等等。伴随谢子安出入大宅门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被行家称为谢娘的时兴小媳妇。学习
冬天手脱皮!最容易受外界影响变得干燥生出皱纹
谢子安之所以带着媳妇，是为了跟女眷打交道利便，避嫌。有做不过去的活计，谢娘也搭着手做。我父亲出门常穿的兜边镶着刚钻的异邦缎一字襟坎肩和二蓝宁春绸央抱，就是出自谢娘之手。相比之下，谢娘和家里的母亲们似乎更熟，往来也更亲近。手脱皮是怎么回事。
是皇上被赶出紫禁城的前一年，宫里发作了这么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天阴欲雪，北风正紧，溥仪的贴身太监奉侍溥仪起床。由于变天，要将贴里的小衣换作绒布小褂。太监将衣服在烘炉上烤热了，将小褂趁热恭进，为缩在被窝里的溥仪穿上。溥仪将手伸进袖筒，被什么蜇了一样，呀的一声，骤然坐起。抽出胳膊一看，胳膊上一经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印儿。太监吓得速即翻检衣服，发现衣服的袖口别着一根缝衣针。这本是件眇乎小哉的小事，搁溥仪这儿就成了了不得的小事。生性多疑的溥仪说这是有人刻意要谋害他，责令深究，严加处罚。深究的结果，就追到了裁缝谢子安的身上。算溥仅开思，没要了谢子安的命，就这也遭到鞭打一百，枷号一个月的惩罚。治手脱皮的方法。时值酷寒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身受轻伤的谢子安，在大牢里羞愤错杂，没出十天就咽了气。
谢娘年数悄悄就守了寡。为了生计，照旧走动于大宅门之间，揽些针线活。究竟不如她丈夫手艺精深，所衔接的活计便慢慢无限；又由于丈夫横死，有人将此视为不吉，对她也就冷淡了许多。她所能走动的人家，到末了也就剩下东城的两三家，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们的衣服都是由谢娘承包的，谢娘给我的母亲们做活就住在我们家后园的小屋里，有时一住能住半年，由于我母亲们要做的衣服实在太多。谢娘很懂得大宅门的规矩，在我们家做衣服的时候向来不出后园一步，也不跟我们家的男人招讪，低眉敛目，只是一人飞针走线。谁瞅着这个小媳妇都觉得怪不幸的，我母亲问过她有没有再往前走的想法，谢娘直点头，眼圈也红了说，太太您再别替我往这儿想了，那死鬼才走，坟上的土还没干呢。我母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厥后，谢娘到我们家来的次数逐渐裁减，慢慢的竟变得鱼沉雁杳了。母亲们说，多半是嫁了人，一个年老小媳妇，怎能历久守着？能寻私人家儿终归是善事，没人再来做衣服就没人吧………
我跟父亲到谢家的时候谢娘一经不是什么小媳妇了，从相貌上看，她比我母亲还显老。我想父亲之所以肯和她亲近，愿意到桥儿胡同来，可能图的就是谢娘的温暖可人，图的就是近似虾米皮炸酱这种小门大户的小日子，这种空气是大宅门的爷儿们欲望享用又难以享遭到的。一经具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子女的父亲，还要将精神偷偷摸摸地倾泄在桥儿胡同这座小院里，倾泄在并不杰出的谢娘和她那拧种般的儿子身上，究竟为了什么，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在金家什么心不操的父亲，在谢家却成了事无巨细都要管的当家人，连桌上的座钟打点不准，他都要全心当真赐与更正。我看着他在谢家的窗台下，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后帮着谢娘和泥、搪炉子，谢娘亲见地替他摘掉脖颈上的头发，我就想，这人是我阿玛吗？是金家大院里那个严肃肃整的阿玛吗？
但是父亲很快活。
谢娘也很快活。
我当然更快活。
父亲在回家的车里常点头摆尾地对我念：学会手脱皮怎么回事。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优，回也不改其乐……我马上会接上一句：贤哉回也。
父女相视一笑。
金家知道父亲这个机密的还有厨子老王，他往往禀承父亲的旨意给谢家送东西。老王是父亲的好友，嘴很严，山东人，很讲义气。老王在我跟前向来没提过谢家半个字。我、父亲和老王对谢家的关联，用厥后很出名的样本戏上的一句词是“单线联系”。能与某私人配合守旧一个机密是很安慰、很幸运的事情，那种心照不宣的感应让我快乐，让我时时地处于兴奋形态。
谢家吸收我的另一个因由是那些袼褙。打袼褙是件近似游戏的紧张活，首先要将那些烂布用水喷湿，第一层尽量选择整块的，用水粘在板子上，以便改日干了好往下揭。第二层才开头抹糨子，然后像拼七巧板一样，将那些颜色不一、形势纷杂的小布块儿往一起拼。要拼得平整而适可而止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往往要经过一番慎密的思虑和设计。一张袼褙要打三层才算乐成，这个历程是个很有心思的历程。议决自己的手，将那一堆脏而烂的破布变成一块块硬展展的袼褙，揭上去一张张摞在屋里的炕上，最终变成一斤斤香喷喷的杂面，伴着大蒜瓣吃进肚里，想想真不可思议，奇异极了。
我对这个职责很陶醉，开头是蹲在六儿跟前看他操作，厥后是给他打下手，将布淋湿，将那些缝纫的布边撕去，厥后慢慢从形势上选择出适当的递给他，供他应用。六儿对我的参与呈不合营态度，往往是我递过去一块，他却将它心不在焉地扔在一边。自己在烂布堆里重新翻找，另找出一块补下去。开头我以为他是故意气我，慢慢的我窥出端倪，他是在选择颜色。也就是说，六儿不光要形势适当，还要颜色搭配，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一些烂七八糟的褴褛经六儿这一调整，就变得有了形式，有了变化，抵达了一种入迷入化的地步。
六儿的袼褙打得独一无二。
六儿的书念得一塌懵懂。
六儿都十五了，还背不出“床前明月光”，他将“举头望明月，折腰思家乡”永远地念成“举头望明月，折腰撕裤裆”。父亲更正了他几次，均改不过去，看来是有心为之。
谢娘从相近收揽些外线活，以庇护家用。穷杂之地的针线活究竟无限，加之谢娘的眼神已然不济，花得锋利，做不了粗活了，小孩子手脱皮。所处置的也不过是为些拉车的、送煤的、赶脚的只身汉做些缝补缀补的简单活计或是给某家的老人做做装裹什么的，支出不问可知。谢家之所以还能经常吃到虾米皮炸酱面，这多与父亲的赞助相关。至于这院房与父亲究竟有什么关联，我说不清楚。六儿拼命地打格措，其中难免没有开脱虾米皮炸酱面的包围成分在其中。他要自立，他要挣脱出这难堪与难堪，就必需苦苦地劳作，将希望依赖在那些袼褙上。究竟是能力无限，究竟是太难了。他很无法，焦灼而忧虑，命运的铺排是如此的惨酷无情，这是他与我必定不能和好相处、不能同等相待的因由。
我那时不懂，厥后就懂了。
我老觉得我很聪明，但厥后的事实证明我的聪明比起我的母亲差远了。
我身上往往呈现的糨子嘎巴儿和那不甚好闻的气味惹起了母亲的注意。一天我和母亲在老七舜铨房里，母亲摸着我那被糨糊粘得发亮的袖口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么？我说是的。母亲问，都裱了些什么画呀，是不是老七画的那些啊？老七舜铨正在纸上画鸭子，他一边画一边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画拿进来让我阿玛糜费的，您看看丫丫身上的糨子，您闻闻这股馊臭的糨子味儿，料不是什么下层次的裱画铺。母亲说，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六儿的，他们家哥儿几个呀？我说哥儿一个。母亲说，哥儿一个如何会叫六儿呢？我说，由于他像我们家的老六，他脑袋上也长了角。舜铨突然停了画，惊讶地看着我，一脸严肃。母亲问，那个六儿在哪儿住哇？我牢记着父亲的打发，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朗声答道：桥儿胡同。我特别注意了“桥”的发音，让它尽量与“雀”远离。母亲说，是雀儿胡同啊，那是在南城了。我匆忙辩道，您摘错了，孩子手脱皮。是桥儿不是雀儿。母亲笑了笑说，上回你阿玛不是说六儿在东单么，如何又到了雀儿胡同呢？我急赤白脸地争吵道，是桥儿，不是雀儿！我们家人都说老七傻，其实我比老七还傻，老七在阁下都听出裂缝来了，直冲我瞪眼，我却还没心倒肺地嚷嚷什么桥、雀儿。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你别跟我争了，我早看进去了，你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算是白疼你了。我说，我如何是白眼狼了，如何是白眼狼了？
母亲叹了语气，神情黯然，歪过脸再不理我。我还要跟母亲论理“白眼狼”的题目，老七从后头把我拦腰抱起，三步两步出了屋，我在老七身上踢打哭闹，让他把我送回母亲身边去。老七舜铨不听，我就往他的袍子上抹了一把又一把鼻涕，唾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直到老七把我夹到后园亭子里，狠狠地撂在石头地上。
老七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胡说了些什么！我说，我怎胡说了，我什么也没说。老七说，你个缺心眼子的二百五，你还嫌这个家里不乱么！老七说“家里乱”是有因由的，不久前，他的媳妇柳四咪刚跟着我们家的老大金舜钻跑了，他心里烦，气儿不顺。我说，你媳妇跟着老大跑了，你去找老大呀，夹持我干什么。老七听了我这话气得脸也白了，嘴唇直震动，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老七没了词儿，越发来劲。我说，连自个儿媳妇都看不住，还有脸说我呢。老七舜铨想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啪”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真挨了打我反倒不哭了，我学着六儿的样子，显出一副无耻与无赖相，也像六儿那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操、你、妈！
老七愣了，他像不认识一样地看了我半天，吞吞吐吐地说，你说……说……什么……我妈她……如何你了？
我很高兴，我觉得六儿真是一个宏伟的人物。他成立的这句箴言能够降服我们家任何一个老几，我的那些虾米皮炸酱面可真是没有白吃。
我把发愣卖傻的老七扔在园子里，自己晃晃悠悠转到西院厨房来。厨房里，大笼屉冒着热气，那内中传出了肉包子的香味儿。老王正在熬红小豆粥，豆还没烂，他坐在小凳上剥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上去，梦也何曾至谢桥。老王把碗端开了。
我说，适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没言语，也没有表情。
我说，老七打了我一个嘴巴。
老王将一个巨大而时兴的核桃仁丢进碗里。
我说，这事我跟老七没完。他说我给家里添乱……
老王说，小格格您到前头玩儿去吧，您也甭给我这儿添乱了。
我说，老王你客气什么，我们谁跟谁呀？
老王说，不是客气，是怕太太们见怪。不论如何着，我老王也是下人，是奉侍人的人。
我说，老王你此日如何变得这么生分，我们俩平素的关联可是不错。
老王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谁敢跟您不错呀，您是《捉放曹》里的曹操，我是外头的陈宫，我不跟着您跑啦，我改辙啦。
我傻乎乎地问，我是曹操，那谁是吕伯奢，我把谁杀啦？
老王说，你把你阿玛杀啦。
我说，我阿玛跟老三上琉璃厂看古玩去了，学会宝宝手脱皮怎么办。他活得好好儿的。
老王说，今儿早晨他就好好儿不成了，你等着吧，有场好闹呢。
我说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说完瞅着空当，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厨房跳着脚地嚷嚷：我大半天的技能，让你一把抓投了！
那天，我一私人在院里进进出出，却没一私人理我，使我感到我很不是只好鸟。
早晨，并没有老王说的“好闹”，父亲从琉璃厂买回来一个会闹鬼的洋钟，一到点，两个小鬼轮番进去打鼓，指手划脚的，还会扭屁股。父亲说这是从宫里流散进去的物件，由于钟背后有英吉利敬献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样，推算起来该是道光时候的东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让那俩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还说其中的一个长得像厨子老王。
我没思想看鬼打鼓，我为肚子里的三个包子两碗粥一盘白肉而折腾，愁眉不展地弯在炕桌边上，没完没了地哼哼。刘妈说，这孩子今儿是吃撑着了，让老王给她彻碗起子水喝吧。母亲说行，又说此后我吃饭不能跟着小孩儿们在一起混，得给我单拨进去，你知道儿童手脱皮。否则没数，我像这样的撑着一经不是第一回了。刘妈说的“起子”，其实就是苏打，发面用的。她让我肚子里的包子们像面一样地起泡发酵，这招儿真是绝得不能再绝了，也就是刘妈想得进去。
喝了那又苦又涩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